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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著作权法作品认定问题的几点思考
2019-05-06 15:53:00  来源:

  ——从头发造型、景观树木造型著作权案谈起

  文/胡慧平

  江苏省苏州市人民检察院

  随着科技的发展及公众维权意识的增强,著作权司法领域不断出现一些新类型案件,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近日判决的一起著作权案件即涉及到景观树木造型是否构成作品的认定问题,而笔者曾经承办过的头发造型著作权案也呈现出了两种不同的裁判结果。头发造型与景观树木造型均属于新型作品,且在著作权法律层面有很多相似之处。由于目前我国《著作权法》对头发造型、景观树木造型这一作品形式欠缺相关规定,因此能否获得著作权保护颇有争议。笔者试从头发造型、景观树木造型个案角度,对著作权上作品认定问题作一些探讨。

  一、著作权法上的作品构成

  作品能否获得著作权法保护,关键在于其是否符合著作权上作品的要件。《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著作权法在第三条中对版权的客体进行了列举。通常认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应该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必须具有独创性;二是能够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三是并非所有具有独创性的作品都能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著作权法只保护具有特定内容的作品,著作权法上的作品除了应满足独创性要求外,还必须是属于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的作品,能够满足人们的某种需要。

  然而,如何判定和把握作品的独创性,就不同种类的作品来说又是差别很大的。对于作品构成中“独创性”的判断标准、有形复制中物质载体的限制等问题,现行法律中均未明确规定,法学界和司法实务中观点也不尽一致,著作权法第三条分别列举了包括文字作品、口述作品、音乐、戏剧、曲艺等在内八项内容的作品,同时第九项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作品”,但是何为“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作品”也过于模糊。此外,此类案件的审理往往会涉及到新类型作品的保护、公共利益等更深层次的问题,使得在此类新类型作品认定及归类的判断上会产生多元化的价值取向。

  二、司法实务中的争议

  景观树木著作权案

  原告主张其培育的景观树木造型具有极高的艺术性和显著的创新性,被告擅自将拍摄的原告造型独特的景观树木图片上传到网络发布,侵犯了其对景观树木享有的美术作品著作权。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上诉人主张对涉案景观树木享有美术作品权利,但并无进行艺术创作的充分依据。其一,如诉状所述“造型景观树木经上诉人几十年精心栽培和创作”,又如上诉人庭审中所述“2005年买来以后我在修剪”,则清楚表明该些景观树木数十年的长成过程大多与上诉人无关;其二,上诉人没有关于涉案景观树木艺术创作的具体构思,也不能向法庭说明在其购买该些景观树木后所进行的足以区别于该树木原造型的创作内容,上诉人所强调的只是对树木的“修剪”,该行为并不足以构成艺术创作;其三,树木造型体现创作者的智力活动构成艺术创作作品,作品内容应当是相对固定、清晰并且可复制的,而本案中上诉人将树木自然成长过程所产生的不断形态变化都主张为其作品权利,缺乏法律依据。据此,法院未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发型著作权案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在判决刘某诉北京某商贸公司等著作权案中,对发型是否属于著作权保护的客体作了以下表述:“刘某的发型设计系由一系列的技巧和步骤构成,对技巧的模仿和使用,著作权法无权予以制止,故其并非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而就技巧和所形成的具体结果,即发型本身,可以被喻为雕塑,但其造型的固定性显然不同于雕塑;加诸于人体本身的发型因适用于人体,在形状、长短、直发或卷发等选择取舍上,均须依人体自然规律之要求,造型并未超出公有领域;且发型与人体本身的契合及手工劳动的特性,均使得其传播限于模仿而无法实现完全的复制;故以手工技艺之劳动对人体发型所作剪裁形成的线条与造型,本身并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日前杭州法院在杭州西湖十景案中对发型作品的认定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决。法院认为,原告创作的西湖十景形象造型,属艺术领域内的智力成果,且具有独创性、可复制性,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其作品类型为立体美术作品。

  笔者认为发型作为作品,在独创性以及物质载体、有形复制等问题上存有瑕疵,具体表现为:

  一是发型的独创性标准难以把握。生活实用意义上的发型仅为满足人们生活所需,已有固定的操作方法,其价值主要体现为实用性而非艺术性,难以突破传统手工技能公有领域的范围,故不具有独创性。如果将发型作为作品来看待,落实到具体实务中,基于审美观等的不同对独创性的标准难免会出现不同的判断结果。

  二是发型不具备作品的物质载体要件。是否要求作品必须符合“被固定在有形媒介上”的条件,这一作品构成要件不是所有国家的版权法都采用的,英美法系国家的著作权法将固定性作为作品受保护的条件,排除了口述作品、冰雕作品等短暂存在的作品;而承认口述作品的我国虽然不以此项条件作为必要的构成要件,但是从立法本意来说,应该仅限于口述作品这一特殊作品形式,不宜作扩大解释。需要明确的是此“物质载体”是法律意义上的“物质载体”。关于“物”,我国《民法通则》未作规定,但学者普遍认为人体不是“物”。如梁慧星教授称:“法律上所称之物,必须是可为权利客体者。学者称为非人格性。人之身体为人格所附,不能为物。对于活人的身体及其一部,不能成立排他的全面的支配权”。民法理论之所以强调人体不是“物”,是因为人体不具备能够为人力所支配和控制的条件,在人体上产生的权利不能成立排他权利。发型不可能剥离具体人体而单独存在,头发是他人的人体组成部分,作者欲行使控制、使用、处理、收益等著作权就要受到他人人身权的限制,头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物”,发型不具备物质载体,从而缺乏复制使用的基础。

  三是发型作为作品保护缺乏相应的法律规定。如果将发型作为一种作品,无疑应当归入视觉艺术作品类型,从我国《著作权法》第三条列举的该类作品类型不包括发型作品;从国外立法来看,一些国家(至少是伯尔尼联盟成员国)的立法对受版权保护的视觉艺术作品作出了比较宽泛的规定,遵循了《伯尔尼公约》对此类作品所做的如下详尽列举:“图画、油画、建筑、雕塑、雕刻和版画作品;摄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影的方法表现的作品;实用艺术作品;与地理、地形、建筑和科学有关的插图、地图、设计图、草图和立体作品。”《伯尔尼公约(1971)导读》指出:“这一分类实际上涵盖了所有的艺术作品,无论是平面作品(如绘画等)还是立体作品(如雕塑等),也无论作品的特征性(用图形表现的,还是概括抽象的)和制作目的(纯艺术目的,还是商业目的)如何。”在上述国内、国外著作权法列举的作品类型中均无发型作品的名称。

  四是对发型进行版权保护与公共利益相冲突,是否具有版权保护价值尚需探讨。首先,发型具有时尚性特点,其作用是美化生活,而公众对美的追求促使发型必须不断地推陈出新,以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按照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公民作品的发表权和财产权保护期限为作者有生之年加上死后五十年,如果将发型进行版权保护,会因著作权法保护的期限过长而失去时尚的意义,其价值难以体现。其次发型具有实用性特点,具有推广利用的必要。版权保护形成一定的垄断,因而绝大多数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其内容都不具有推广利用的必要。而发型与人密切相联,如果对发型进行版权保护,就会出现动辄侵权的现象,给消费者及社会增加诉讼成本。最后,由于头发是人身的组成部分,如对发型进行保护,作者对消费者的身体行使著作权,将与宪法、民法保护的人身权相冲突。

  因此,从个人对作品构成的理解来看,发型、景观树木造型作为作品保护必然会涉及较为复杂的事实查明及法律适用问题,即对形象造型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上的立体美术作品的理解和界定,如何从手中劳动中来区分、判断创作者的智力活动具有独创性、如何界定“作品创作完成”的界线来保护作品的完整性,如何认定原被告双方的形象造型是否构成相似,是否构成侵权等;另外,还会涉及取证困难问题。由于欠缺固定的物质载体,作者在提起诉讼时,想要证明被告的有载体作品是自己无载体作品的复制品,很难举证到位。在难以处理好上述诸多法律难题的情形下,着眼于公众的日常现实需求和手工技能的长远发展,将这种具有手工劳动特点的立体造型赋予著作权法上的美术作品保护,笔者认为还是值得考虑的。

  三、著作权上作品认定问题的理解

  一是作品独创性应排除公有领域的内容。作者在完成作品创作后自动获得著作权,这种自动保护使得著作权客体比专利权、商标权的客体要广泛、复杂得多,不同国家的不同学者划分作品的范围往往不同,但无论怎样划分都不会把公有的内容划入专有,否则必将妨碍社会文化的发展。笔者认同美国版权法所述,“在任何情况下,对于作者原创性作品的版权保护,都不延及于思想观念、程序、工艺、系统、操作方法、概念、原则和发现,无论它们在该作品中是以何种形式描述、解释,说明或体现的。”因此,如果将头发造型、景观树木造型赋予著作权法美术作品保护,在认定其独创性时应该将造型中手工劳动中形成的修剪方法、步骤程序、技巧(劳动本身是不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实用功能,自然存在的内容(如头发、树木本身浑然天成、自然生长形成的造型)等因素剔除。如以手工技艺劳动来增粗加枝、调整枝节方向等对树木的“修剪”,对人体发型所作剪裁形成的线条与造型,这些行为都不足以构成艺术创作,仅以上述活动产生的造型并未超出公有领域,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二是作品可以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美国1976年版权法对作品的固定作了明确的规定,版权保护固定在任何有形表述工具上的原创性作品,通过有形的表述工具,作品可以直接,或借助机器、设备而被感知、复制或传送。一部作品固定于有形的表述工具上,是指该作品经作者的授权而体现于复制品中,并且具有足够的永久性或稳定性,而不仅仅是暂时的存在,从而可以被感知、复制或传送。也就是必须以非临时性的可感媒介固定下来。头发造型、景观树木造型不同于其它艺术作品,它处在不断自然生长和变化中,发型设计系由一系列的技巧和步骤构成,对技巧的模仿和使用著作权法是无权予以制止的,手工劳动的特性使得其传播限于模仿而无法实现完全的复制,而且立体造型作品的认定还会涉及立体到立体还是平面到立体等复制的认定问题。如发型、景观树木造型由于其生长性等特性,作者所主张权利的作品原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如本文所举案例以翻拍的图片形式来主张已经发生变化、不可回复的立体造型的著作权,但是拍摄行为必然会受到灯光、角度、个人审美等主观因素的限制,并不能完整客观地展示出作品,作者更难以证明其原创性体现在何处。法院就是基于对涉案形象造型的考察限于一个角度的平面照片而非全面的整个立体造型,原告就此承担了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纠其原因还是由于此类造型难以找到某种有形形式来进行客观、完整、有效的固定。作为一般作品,应该具有一定的物质载体,其形状是可以感知的,不能是绝对的抽象化,也就是说作品“能够固定于某种有体物上”。

  三是作品著作权保护应避免与公益相冲突。纵观著作权法的发展史,从第一部著作权法英国《安娜法令》(1710年生效)开始,就表现出一种关于作者与社会公众之间利益平衡的朴素的法律思想。不仅在《安娜法令》中有公共领域保留的规定,后世的著作权法也在这一合理内核的基础上进行制度创设,在作者权益(本源性权利)、使用者(已有作品的消费者与未来作品的创造者)权益和传播者(联系作者与使用者的桥梁)权益之间寻找均衡基点。即法律作为利益的平衡器,其价值取向应该在侧重保护作者合法私权的同时,对于与公共利益相冲突的部分予以公权调整和限制,实现个人权利与公共利益的均衡。我国著作权法第四条规定,著作权人行使著作权,不得损害公共利益。由于公民作品的发表权和财产权保护期限为作者有生之年加上死后五十年(其中人身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受到法律永久保护,没有时间的限制),同比商标权、专利权都要漫长的多,形成了一定的垄断,因而绝大多数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内容都不具有推广利用的必要。如果扩大对作品的保护范围则应注意避免与公共利益相冲突,注意给公共领域留存足够的空间以满足社会公益需要。而如何判断与公益相冲突,笔者认为不妨将自己置于普通公众的视角来衡量保护与否是惠及公益还是损害到公益。

作者:  编辑:梁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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